那个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的人叫张明。

二十九岁，大学学的土木工程，毕业后来这家监理公司上班，一个月工资六千多。

他的工作是在工地上巡视，检查材料是不是合格、施工是不是规范，然后在验收报告上签字，盖章。

他签了三年字，盖了三年章，从来没有因为签字而睡不着觉。

但王建国死了之后，他开始睡不着了。

苏棠在一家小茶馆里约见了他。

他看起来很年轻，穿着格子衬衫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像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。

但他眼袋很重，眼圈发黑，嘴唇干裂，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。

“张明，你认识王建国吗？”

他点了点头。

“不认识。

但我知道他。

他是工地上最好的钢筋工。”

“那你知道那批钢筋有问题吗？”

张明的手在茶杯上摩挲着，杯壁上的水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知道。”

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。

“我第一次看到那批钢筋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
直径不对，重量不对，颜色也不对。

正常的钢筋是青灰色的，那批钢筋发暗，像是被拉过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验收报告上签字？”

张明抬起头，看着苏棠。
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“因为我的领导跟我说，这批钢筋没问题，让我签字。

我说不对，我去找甲方，甲方说我们的预算就这么多，你要用好钢筋，可以，超出的部分你来出。

我去找施工方，施工方说我们不赚钱，怎么给你们发工资？我找我领导，领导说你刚毕业，不懂这一行。

这一行就是这样，你签了字，大家都有饭吃。

你不签字，大家都饿死。

你选吧。”

“所以你选了签字。”

“所以我选了签字。”

他低下头，两只手捂住了脸。

“我以为不会出事。

以前也签过很多次，从来没有出过事。

我想这一次也不会。

我以为那个民工不会有事。

谁知道偏偏是他，偏偏是那根钢筋。”

苏棠沉默了几秒。

“张明，你不是凶手。

但你是帮凶。

你签字的那一刻，你就和那些卖瘦身钢筋的人一样，都是杀人犯。”

张明没有反驳。

他捂着脸，肩膀在抖，但没有声音。

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、无声的、在公共场合拼命压抑的哭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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